2024年9月29日,加州州长加文·纽森坐在萨克拉门托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参议员斯科特·威纳递来的《前沿人工智能模型安全与合规创新法案》——SB 1047。这部法案要求任何训练成本超过一亿美元的前沿AI系统都必须安装”一键关停”机制,并通过年度独立第三方安全审计。
在此之前的一个月,纽森的日程表被塞满了。Meta的说客团队几乎住在了州议会大厦的走廊里。OpenAI的高管频繁出入他的办公室。前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旧金山选区的标志性人物——亲自打来电话,语气罕见地强硬:这部法案会”摧毁加州的创新生态”。而另一边,Anthropic的CEO达里奥·阿莫代伊则在幕后走了一条更精密的路线:他不反对立法,而是逐条游说删除最具杀伤力的民事刑事惩罚条款,然后在法案被阉割后公开表态”支持”。
纽森拿起笔,否决了SB 1047。他在否决声明中写道:仅根据计算资源作为监管门槛是”不科学的”——这个措辞几乎逐字复制了Meta游说团队提交的政策备忘录。
这不是一场关于AI安全的辩论。这是一场游说战役——硅谷用真金白银打赢的又一场战役。而它的战术手册,可以追溯到七十年前纽约广场饭店里的一场秘密会议。
香烟、怀疑与世界上最成功的拖延术
1953年12月15日,纽约广场饭店。美国四大烟草公司的CEO们齐聚一堂,气氛凝重。几天前,《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同行评议研究,首次用动物实验确凿证明了香烟焦油致癌。烟草行业面临灭顶之灾。
他们请来了公关巨头希尔-诺顿的总裁约翰·W·希尔。希尔听完所有人的恐慌后,说了一句改变美国政治史的话:”不要否认科学事实。否认会让你立即失去公信力。”他的策略是——制造怀疑。”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更多研究。”
1954年1月4日,烟草行业在全美448家报纸上同步刊登了一则名为《给烟民的坦诚声明》的整版广告。广告承诺将公众健康置于商业利益之上,并宣布成立”烟草行业研究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在随后的四十年里向顶尖大学输送了数千万美元研究经费——不是为了研究吸烟的危害,而是刻意资助那些研究与肺癌”无关”的因素:遗传、石棉、大气污染、甚至职业压力。
每一次国会准备推进控烟立法,烟草行业的说客就会带着一摞由他们资助的科学家发表的论文走进议员办公室。”科学还没有定论,”他们说。这个策略将美国的控烟立法整整拖延了四十年。
化石燃料行业学会了。食品安全行业学会了。半个世纪后,硅谷也学会了。

K街的权力地图
要理解游说,你得先走进华盛顿K街。这条位于白宫以北六个街区的街道,聚集了全美最密集的游说事务所、公关公司和行业协会。这里没有生产线,没有仓库,只有电话、会议室和成百上千名前国会议员、前内阁官员、前监管机构高层的办公室。
他们被统称为”旋转门”——从政府出来,走进K街;或者从K街走入政府。这扇门转得比任何人愿意承认的都快。
根据Public Citizen的追踪,过去三十年里,联邦贸易委员会(FTC)竞争局的每一位离任负责人——每一位——最终都去了与科技行业相关的律所、咨询公司或企业。75%的FTC高层官员离任后与Big Tech存在利益关联。在司法部,仅仅在拜登执政的四年里,Google就从DOJ吸纳了40名离任法律官员,Amazon招走了61名,Microsoft拿下了26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正在被调查的反垄断案的另一方,其首席合规官可能就是去年还在DOJ领导类似调查的那位检察官。他不仅了解你的侦查手段,他还了解你的预算限制、取证策略,甚至知道哪位法官对哪类证据材料最敏感。

阿布拉莫夫:当系统完全失灵
2006年1月3日,杰克·阿布拉莫夫站在迈阿密联邦法院的法官面前,对三项重罪指控表示认罪。这位曾经华盛顿最有权势的”超级说客”,即将揭开美国现代政治史上最大规模的贪腐丑闻。
阿布拉莫夫的商业模式极其简单却又异常精巧。他向六个谋求在保留地开设赌场的印第安部落收取了总计8,500万美元的游说和公关费用。但他不是只做一个客户——他一边收着A部落的钱,一边通过自己暗中控制的壳公司资助保守派团体去游说政府关闭B部落的赌场。B部落恐慌了,于是也找到阿布拉莫夫,支付更高的”保护费”来拯救自己的生意。
他像一个两边收租的房东,而他的”房子”就是华盛顿的政策大门。
他用私人的湾流飞机载着国会议员去苏格兰圣安德鲁斯打高尔夫。他为议员配偶安排高薪的”顾问”职位。他给众议院多数党领袖汤姆·迪莱的核心幕僚报销豪华旅行、赠送顶级体育赛事包厢门票。他甚至渗透进了白宫采购办公室——联邦总务署官员大卫·萨法维安后来被判刑,罪名包括向阿布拉莫夫泄露内部采购信息。
最终,21人被起诉或认罪,其中包括国会议员、白宫官员、内政部副部长。但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不是阿布拉莫夫的贪婪——而是这个系统有多么脆弱。在阿布拉莫夫被定罪之前,1995年通过的《游说披露法》在长达十一年的时间里从未发起过哪怕一次正式执法。
阿布拉莫夫案直接催生了2007年的《诚实领导与开放政府法》——禁止游说者为议员购买任何餐饮和礼物、延长离任官员的游说”冷却期”、强制披露对总统图书馆的政治献金。但法律永远追不上聪明人的脚步。
申报两千,花费两千万:合法的数字游戏
如果你打开OpenSecrets的游说支出数据库,你会发现一些令人困惑的数字。某家市值数百亿美元的公司,季度游说支出只有区区两万美元。某些年薪数百万的”战略顾问”,其登记的游说费用只有几千美元。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花钱。这是因为他们在玩一个名叫”20%时间法则”的法律游戏。
根据《游说披露法》,一个人只有在同时满足三个条件时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说客”:①为游说服务获得报酬;②进行了两次或以上的游说联系;③游说活动时间占其总工作时间的20%或以上。
第三条是整部法律最精妙的漏洞。假设你是一家公司,你以年薪150万美元聘请了一位前资深参议员担任”战略顾问”。他在幕后策划了整个游说战役、指导了所有政策文件、甚至在私人晚宴上向现任议员施压。但他的律师和合规团队将他的”直接游说联系时间”精确控制在总工时的19%。
19%。法律上,他不是说客。他不需要登记。他那150万美元的年薪不计入任何公开的游说支出。而真正登记在册的那几个初级说客,可能只申报了开会用的出租车费和打印政策文件的开销。
这就是为什么OpenSecrets上你会看到一些人年薪千万却只申报了几千美元的游说费用。这不是BUG,这是设计好的功能。

草根运动,造假根运动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玩法:草根游说。联邦LDA的适用范围仅限于对政府官员的”直接沟通”。如果你花500万美元投放社交媒体广告、组织请愿活动、甚至制造一场看似自发的”公众愤怒”——这些全部不属于联邦游说申报范围。
这个策略有一个专有名词:Astroturfing——”假草根”。烟草行业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创造了”推进健全科学联盟”(TASSC),名字听起来像一个关心科学伦理的民间组织,实际上全部由烟草公司资助,专门攻击环保署的公共健康研究为”垃圾科学”。现在的科技公司把这个策略进化到了数字时代:定向投放、A/B测试话术、精准触达摇摆选区的选民。
2024年秋天,当KOSA(《儿童在线安全法》)在国会推进时,Meta和Google的游说团队在公开场合反复表态”我们支持保护儿童安全”。与此同时,他们的草根行动团队在关键选区投放了数百万美元的广告,警告家长:新的监管规定可能意味着”政府审查你孩子的社交媒体”。这场战役至今仍在进行,而游说数据库中几乎看不到这笔钱。
金钱的洪流
从2015年到2025年,美国联邦游说年度总支出从32.2亿美元增长至46亿美元。但这只是冰山一角——因为正如前述,最大额的支出往往不会被登记为”游说支出”。
在科技巨头中,Meta是绝对的王者。2025年,Meta在联邦游说上花费了2,759万美元。这意味着它拥有65至86名登记说客——平均每6名国会议员就配有1名Meta专职说客。Amazon紧随其后(1,778万美元),Google(1,310万)和Microsoft(998万)排在第三和第四。
但最引人注目的增长曲线来自一家芯片公司。2019年,Nvidia在联邦游说上只花了12万美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到了2025年,这个数字暴增至490万美元——五年翻了40倍。这恰好与AI芯片从技术产品升格为地缘政治武器的轨迹完美重合。

在欧洲,这场金钱游戏更加赤裸。2025年,数字行业在布鲁塞尔的年度游说开支飙升至1.51亿欧元,较两年前增长超过三分之一,已经超越传统能源和制药成为游说支出最高的行业。五大科技巨头——Meta、Microsoft、Apple、Amazon和Google——占据了其中近三分之一的份额。他们在欧盟雇佣了890名全职游说人员。这个数字超过了欧洲议会720名议员的总人数。平均每个工作日,他们会进行三次高规格政策会晤。

黄仁勋的豪赌
2025年初,即将离任的拜登政府提出了一项名为《人工智能技术扩散规则》的出口管制方案。如果通过,Nvidia的次旗舰AI芯片H200将被永久纳入对华禁售黑名单。对于一家中国市场占其数据中心收入约20%的公司来说,这意味着数百亿美元的潜在损失。
黄仁勋的反应不是写公开信,不是在财报电话会上抱怨。他亲自飞到了华盛顿。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Nvidia的说客团队在国会山和白宫之间来回穿梭,其核心论点设计得极其精妙。他们不是为”中国的市场”辩护,而是为”美国的失败”描绘图景:过度的出口管制不会阻止中国获得AI算力——DeepSeek的出现已经证明了算法优化可以绕开硬件封锁。相反,强行将华为从全球芯片供应链中切出去,等于给华为腾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无竞争的千亿级本土市场。最终,中国将建立起完全自主的半导体生态闭环,而美国公司将永久丧失这一市场的技术溢价和底层控制权。
这套话术击中了华盛顿最深的恐惧:被超越。
2025年5月,商务部废除了《扩散规则》。12月,黄仁勋走进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与特朗普会面。几天后,特朗普亲自宣布解除对华销售H200的禁令。游说教科书上多了一个经典案例。
但故事没有在这里结束。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BIS)紧接着公布了一组繁苛的附加条件:销往中国的H200总量不得超过美国本土销量的50%;所有芯片从台积电出厂后必须先运到美国实验室进行逆向工程验证,确认没有超频或违规;每片芯片加征25%的”测试关税”。
然后北京出手了。出于数字安全和主权考量,中国官方明确指示本国科技企业不要采购这种带有美方监控痕迹的”非合规降级芯片”。Nvidia在2026年第一季度全额减记了55亿美元的库存。
黄仁勋打赢了华盛顿的游说战,却输给了大国博弈的基本逻辑。
TikTok的完美合规
如果说Nvidia的故事展示了游说的局限性,那么TikTok的故事则展示了游说在最高层面的终极形态——不只是影响政策,而是让国家机器为你重新定义”合规”这个词的含义。
2024年,美国国会以压倒性票数通过了一部名为PAFACA的法案——全称《保护美国人免受外国对手控制应用程序侵害法案》。法案措辞毫不含糊:字节跳动必须在2025年1月19日之前将TikTok的美国业务”完全剥离”给美资控股实体,否则将在全美实施彻底封禁。法案进一步规定,剥离后的实体与字节跳动之间”不得存在任何运营联系”。
TikTok在最高法院的紧急上诉被驳回后,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终局。然后特朗普回到了白宫。然后Oracle的创始人拉里·埃里森——特朗普长期的商业盟友和政治捐赠者——进入了谈判的中心。
2026年1月22日,名为TikTok USDS的合资实体宣告成立。表面上看,合规要求全部满足:Oracle联合私募巨头Silver Lake和阿布扎比主权基金MGX共同持有45%的股份;字节跳动的持股比例精确降至19.9%——精准地低于PAFACA规定的20%外资控制红线0.1个百分点。
但几乎是在签字的当天,质疑声就炸开了。两名科技投资者在哥伦比亚特区巡回法院提起联邦诉讼,起诉书直指这场交易的核心问题:TikTok USDS的核心算法并非自主研发,而是通过一份长期”代码许可协议”从字节跳动母公司有偿租用并进行本地化训练的。字节跳动全球CEO寿子捷仍然在合资公司的董事会占有一个席位。字节跳动依旧控制着TikTok的全球电商系统和广告技术平台。
用一位前司法部律师的话说:”这就像你把房子的名字过户给了邻居,但你手里还攥着唯一一把大门钥匙、控制着水电总闸,而且每月向邻居收取租金。”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在2024年的诉讼中,司法部自己的法庭文件曾白纸黑字地写道:像Oracle这样的单一软件公司”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资源和技术能力在三年内完成对TikTok庞大核心代码库的逆向工程审计”。然而到了2026年,在埃里森的政治运作下,这个被司法部定性为”技术上不可能”的路径,摇身一变成了国家安全合规的官方标准。
这就是游说艺术的最高境界:不是绕过规则,而是让规则本身为你弯腰。
尾声:没有人能退出这个游戏
美国游说制度的诞生,本来有一个高尚的起源。1640年,英国下议院的公共前厅被称作”Lobby”——那是普通公民可以向议员递交请愿书、讨论公共事务的合法场所。美国的建国先父们将这个传统写入了宪法第一修正案:国会不得立法限制人民”向政府请愿伸冤的权利”。
麦迪逊在《联邦党人文集》第十篇中阐述的理想图景是:自由社会必然产生不同的利益集团,治理的艺术不是消灭这些集团,而是让它们在合宪框架内相互博弈、相互制衡。
两个多世纪后,我们面对的现实是:这个系统已经被金钱彻底重塑。从烟草行业的”制造怀疑”到阿布拉莫夫的赤裸收买,从Nvidia的地缘叙事包装到TikTok的合规魔术——游说已经不再是麦迪逊设想的”请愿伸冤”,而是一套由资本驱动、由法律漏洞护航、由旋转门润滑的精密权力套利机器。
最可怕的不是这个系统有多腐败。最可怕的是每一个人都必须参与其中。当你的竞争对手每年在K街投入两千万美元时,不参与游说不是道德高尚——是商业自杀。于是游说变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军备竞赛,而每一轮升级都让监管的天平更向资本倾斜一分。
从萨克拉门托州长办公室否决SB 1047的那个九月下午,到布鲁塞尔890名科技说客走进欧洲议会大厦的每一个工作日早晨,这个系统正在安静而高效地运转。它不需要阿布拉莫夫式的赤裸交易——今天最有效的游说,往往看起来像学术研究、像公共政策讨论、像国家安全备忘录。
毕竟,当你能够定义什么是”安全”的时候,你不需要收买任何人。你就是规则本身。
本文数据来源:QuiverQuant国会游说数据库、OpenSecrets联邦支出追踪、Public Citizen旋转门研究报告、美国最高法院判决文书。数据截至202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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