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一场演讲的视频在网上流传的时候,很多人不知道他已经确诊了外周T细胞淋巴瘤。
在那场演讲里,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坐在一张深红色椅子上,语速很慢,偶尔抬手比划,偶尔停顿很久,好像在等自己想清楚下一句该怎么讲——或者说,下一句该不该讲。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演讲,没有PPT,没有经济学家惯用的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他像一个历史老师在给一群学生讲晚清,又像一个老人在院子里对孙子孙女说些”不中听”的话。
2025年1月,他出现了症状。整整十一个月之后,直到12月17日,才终于确诊——外周T细胞淋巴瘤,一种高度侵袭性的血液癌症,亚洲人群高发,五年生存率不到三成。十一个月的延误。对于任何一个病人来说都太长了,对于一个一生都在用数据说话、用逻辑推演的人,这个时间线本身就让人窒息。
他大概是知道的。
所以你再看那段视频,看他讲到”我们老了,已经无所谓了”的时候,嘴角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苦笑,就什么都懂了。
“我老了,也财务自由了,静观其变。
30岁以下年轻人最可怜。
如果国家这一次走错了路,
这辈子就可以洗洗睡了。”
——高善文,生前最后一次公开演讲
高善文,1971年生于山西临汾。北京大学本硕,清华五道口博士,师从周小川。二十多年时间里,他一直是安信证券——后来更名国投证券——的首席经济学家,被公认为中国资本市场最具影响力的宏观经济学家之一。
外人看”首席经济学家”这个头衔,大概觉得就是写写报告、上上电视、在各种论坛上说些”稳中向好”的吉利话。但高善文不是这种人。他从入行第一天起,做的事情就跟别人不一样。
二十年前,他提出了资产重估理论——在中国资本市场还沉浸在新世纪狂欢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数据里挖那些谁也不愿意面对的结构性裂痕。后来他系统地分析了中国经济的刘易斯拐点,比大多数同行早了至少五年意识到劳动力无限供给的时代结束了。他研究去杠杆,研究房地产”超调”,研究A股为什么永远3000点,研究为什么企业越来越不赚钱、利率反而越来越高。他的每一个判断都来自数据,每一个结论都用逻辑链条一节一节扣死——那种中国经济学家身上罕见的、不依赖比喻和故事的严密的推演能力。
但他真正让人记住的,不是那些论文和模型。
“上联: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
下联: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
横批:经济分析”
这副对联,是他对自己职业最诚实也最残酷的评价。一个一生靠预测吃饭的人,敢于把自己的职业写成一则笑话——这不是自嘲,这是清醒。是那种知道自己手里的工具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极为难得的清醒。
在他最后的演讲里,他做了两件事。
前半段,他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判断:中国人在骨子里,是用”阴谋论”和”类比”来认识世界的。
他说,西方人认识世界有两个工具:客观的观察和测量,以及基于数据的严密逻辑推演。而中国人认识世界也有两根支柱:第一根是阴谋论——世界上每件事背后一定有人在布局、在谋划、在挖坑;第二根是类比——你讲道理他听不懂,打个比方他马上就懂了。二十四史每一页都写满了阴谋。中国的汉字本身就是象形文字,月亮就是画一个月亮,本质就是类比。
他说,这导致了一个很大的问题:跟美国人对话的时候,是两条平行线。中国人说”太平洋足够大,容得下两个大国”——翻译到英文里,美国人就懵了。什么叫”足够大”?什么叫”容得下”?这不是一个精确的、可操作的概念。他举了一个更狠的例子:中国人说”去杠杆”,媒体就把它类比成”灌溉”——收水放水、水龙头拧来拧去。一旦你接受了这个类比,你的注意力就完全转移到了这个熟悉的故事上,不会再去追问:原始问题到底是什么?数据到底在说什么?
他说:”我极其不喜欢用类比来讲问题。但面对普罗大众,你必须用类比来讲问题。”
这段话,放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国家的经济学家嘴里说出来,都算得上振聋发聩。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2026年,是离任之后,是他已经确诊十一个月、知道他这辈子可能没有更多机会把话说完的时候。
演讲的后半段,他回归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情:用数据说话。
他扒开了中国就业市场的真相。消费者信心断崖式下滑,但官方失业率和工资数据显示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为什么?因为他发现了过去三年里,与正常历史趋势相比,累计有4700万劳动力没能找到工作。4700万。一个足以改写任何宏观经济叙事的数字。
他分析了A股十年停在3000点的结构性原因。不是”信心不足”不是”市场不成熟”——是利率太高,ROE太低。而利率为什么高?因为公共部门多年来不计代价地大规模借贷扩张——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各类PPP项目、城投公司——它们在资金市场上对利率不敏感,借了再说,不管投资能不能收回来,不管铁路高速公路能不能盈利。”反正是扩张总需求,借了就是政绩,过几年领导都换地方了。”
这大概是他在公开场合,说过的最接近真相的一番话了。
“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老年人、
死气沉沉的青年人、
和生无可恋的中年人。”
这句话后来被截出来在全网疯传。有说他”唱衰”的,有说他”对抗”的,有说他”被禁言”的。但如果你真的看完他整场演讲,你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政治姿态,这是一个经济学家在生命最后阶段,对自己的国家、对自己的文明、对自己一生研究的问题,做的一次最诚实的复盘。
他说中国在近180年的历史里,绝大多数时候都站在错误的方向。鸦片战争之后、洋务运动、跟苏联、跟日本——一次又一次,历史给了机会,但中国人总选错。只有过去四十年,在邓小平规划的那条路上,”我们赌了两次,两次都赌对了。”而现在的选择,”如果这一次没搞对,年轻人就可以回去洗洗睡了。”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煽动,没有悲愤,像在陈述天气。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脊背发凉。
高善文去世的消息是2026年7月7日传出来的。55岁。对一个经济学家来说,这个年龄应该正是思想最成熟、判断最准确的时候。但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很多人把他跟周金涛并列。周金涛是中信建投的首席经济学家,以康德拉季耶夫周期研究著称,被称为”周期天王”,2016年因病去世,年仅44岁。高善文比周金涛多活了十一年,但两个人的命运轨迹惊人地相似:都是在各自领域做到了顶尖,都是在壮年戛然而止,都在生前说了一些”不合时宜”但后来被时间验证了的话。
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命运。
成长于开元天宝时期的人,
以为盛世是常态。
谁又能想到,他们大多数人,
会死于随后的安史之乱。
这句话,他说的是历史。听的人听到的是现在。而他自己,大概也在说他自己。
我不知道高善文是不是中国最后还在说真话的经济学家。但我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选择了一条几乎没有经济学家会选的路:不求自保。
他在确诊之后没有沉默。他在离任之后没有沉默。他在知道时间的沙漏已经翻转之后,用一种近乎急迫的语速,把那些憋了二十多年的话一口气全部倒了出来。关于中国文明的认知困境。关于政府的借贷冲动。关于4700万消失的工作。关于年轻人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的命运。关于”我们怎么又嘚瑟了,怎么忽然就不会玩了”。
他说”我们已经无所谓了”的时候,不是认命。是他在用最后的时间,对这个世界做一个交代。
一个经济学家最后的演讲,不是讲给市场的,是讲给历史的。
(本文基于高善文公开演讲实录、X/Twitter公开信息及媒体报道撰写。)